在台灣的語境裡,如果說到「藍血」,多半會產生政治聯想:這是意謂著「泛藍的血統」嗎?而喜歡科幻小說的,則會想到倪匡的「藍血人」。事實上,這是個來自西班牙的古老詞彙,指的是歐洲貴族的氣質與情操。
二戰之中,十個年輕的美國空軍軍官將現代化的企業理念與數字管理注入當時的後勤體系,有效率地推動了空軍戰爭機器的運轉。戰後,這批出身哈佛名校的小伙子進入企業界與政府,延續他們在全球化軍事後勤管理的經驗,成為各行各業出類拔萃的精英;他們就挪用了對於歐洲貴族文化的想像,以「藍血十傑」自況。
作為亞利安文明在新大陸的延伸,美國在兩百多年的發展歷程當中,儘管跟歐洲偶有不合,但事實上脫不了對於它文化母國的依戀。當這個社會經過原始積累,逐漸本土化之後,進一步去打造一種內在的、精神層面的文化想像,是必然會尋求的目標;因之,美式資本主義文化跟歐洲貴族情操的結合,就促成了「藍血」的美國式復興。
而東亞,在亦步亦趨地跟隨美國企管潮流之中,引進這個概念;這裡頭,「藍血」不但成了企業追求永續經營的指標象徵,更用來標榜一種精神層次的高貴;因之,年初中國大陸的盛大集團收購新浪網股票事件之後,在一次網路作家與編輯的座談當中,就有人形容新浪員工:「有一種藍血貴族氣質」。
而在被美式自由民主沖洗過的台灣,想要講述貴族氣質,如果不被指摘為封建遺緒,至少也會被視為保守;似乎,只有藉助企管話語的支撐,「藍血」方有其正當性。但在此,如果我們將「藍血」視為某種氣質與品性的血脈傳承,而非貴族獨占的特性,那麼,在企管之外,或有值得進一步探究之處。
過去十餘年來,台灣在「多元化」的旗幟底下,彷彿任何價值都可以受到接納;但仔細去檢視,諸如溫良恭儉讓、廉恥禮義等等過去被視為高貴的情操,如今卻顯得異常黯淡。我們可以理解,台灣歷史的多層次斷裂,使得某些價值的維持變得非常困難;然而,面對今天「多元化」說法當中暗含的排他性,我倒覺得有必要在斷裂的歷史現實裡頭,耙梳出某些文化傳承,以豐富「多元」的內涵。看到近來韓國歷史劇如「明成皇后」、「大長今」的風靡全台,難道不是反映出觀眾對「藍血」的某種潛在想望?
但,不談宮廷貴族,在台灣,要從哪裡耙梳這種需要數百年時間鍛鍊的情操氣質?原住民部落是一個亟待搶救的可能,起步不久的企業與NGO組織在未來會是另一個可能;此外,我們該把眼光放到漢人社會當中,有著數代積累的家族,去看到他們在祭祀、儒家、耕讀傳家等文化體系與禮俗當中,如何透過自身勞動、存活與擴展的經驗,將某些核心氣質傳承下去。
當九二一大地震震跨了霧峰林家宮保第,它的應否重建成為一個爭論話題之時,我所關心的不是重建技術,而是這個家族累積了兩百多年的氣質與情操,如何被安置的問題;如果說霧峰林家因荒蕪而被遺忘,似乎也就難保哪一天,今日我們所熟悉的其他家族也將踵其後塵。失去了對自身「藍血」品性的安置,這樣的社會,無疑地是跛腳的「多元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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