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登於中國時報影視版)
2000年春天,胡德夫帶我回到他的母校,淡江中學。頭髮灰白的他在校舍之中穿梭,身邊走過的儘是飛揚著黑髮的年輕學弟妹;操場上傳來打球嘻鬧的聲音,上課下課的鐘聲,跟三十年前沒有不同。在教堂前的空地上,我們駐足一會,Kimbo﹙胡德夫的暱稱﹚開始談起他的青澀歲月,談著談著,不知不覺就哼起當時學的黑人靈歌,一首接一首;一邊哼,一邊腳打拍子…
就在這時候,一個頭髮同樣花白的女士踽踽走過我們身邊,Kimbo望了她一眼,脫口而出:「嘿,同學!」女士愣了一下, Kimbo上前去說出她的名字,然後自我介紹;這位女士才恍然大悟,高興地與Kimbo相認。
原來這是他的同班同學;而令人驚異的是,畢業之後他們從未再見,但三十年後,Kimbo居然可以在第一時間叫出名字!而更令人驚奇的還在後頭,原來這位女士任職於校史室,她很開心地邀請我們去翻翻畢業紀念冊,看看當年的這位大帥哥Kimbo,年輕時候的風貌…
後來我常回想起這一段巧遇,多麼奇妙!一切都不是事先安排,但這歲月、回憶與現實之間的美妙交錯,就這樣發生了。而事實上,我發覺,跟著Kimbo,似乎就會不斷遭遇形形色色的意外與發現:他不論走到哪裡,都可以用在地的話跟長老交談;不論跟販夫走卒或菁英權貴,都會有深厚的情誼;會看到他以詩般的語言,靈光乍現地點評當下,或細膩或宏大;會看到他向著海洋唱歌、跟一流的樂手即興應和;筆記本上的詞曲創作靈感,沒有豆芽菜與簡譜記號;就著這皺巴巴的筆記本,他短短的十根手指頭在黑白琴鍵上滑動,彷彿撥弄著一串生命的琴弦……
感覺起來,他的人生似乎是由一個又一個、漣漪般的偶然所構成的。偶然地,他從台東鄉間來到淡水、偶然地開始學唱歌、偶然地成為民歌世代第一個舉辦個人演唱會的歌手、偶然地推動了那充滿理想與熱情的嬰兒潮世代文化創造運動、偶然地成為台北六條通知名的鋼琴手、偶然地,又投入最早的黨外原住民運動……
但,與其說是偶然,不如說,Kimbo如流水,在劇變的時代夾縫中尋找自己的流速跟流向,並且對環境做出回應。於是,就有了如潺潺小溪的「牛背上的小孩」、「楓葉」,有了如浩浩江水的「美麗的稻穗」、「大武山美麗的媽媽」,有了如洶湧巨浪的「最最遙遠的路」、「standing on my land」;每一首歌,都是Kimbo在這漫長旅程當中,所產生的動盪漣漪,而他就唱出了這漣漪的韻律節奏與波紋;這就是「海洋藍調」。
他曾說:「像我們從小聽到的歌都是詠嘆的歌,那是非常單純的東西。你想它根本就是虛詞,但是它居然可以Yi Ah Oh表達喜怒哀樂,都可以表達出來的時候,那唱歌本身的這個境界應該這種是最高的,你就是用詠嘆就可以表達出,而且讓人家聽出你在表達什麼…」
而這樣的活水泉源,成為他往後面臨各種衝突矛盾之時,可以去回溯、取得力量的出發點:「…後來想到,我們也在山上以前有類似過的困難,譬如說,這家的收穫今年不好,或者是小孩子碰到什麼事,每ㄧ個家都有他憂心的地方,但是大家會在ㄧ起唱歌的時候,那種單純,那種整個放出來唱的放歌的那種精神,是大家不會捨棄的。這個裡面,多少我們找到一點力量在。」
也就是在這個意義上,他的發表會令聽者心襟動搖、出神狂舞,因為聽者並不僅僅在接受一場洗禮,更在流水琴音裡頭,恍然照見青春的自身。
那天在淡江中學,我們走出校史室,來到教堂旁,聽見一個年輕的學弟正在裡頭練鋼琴,彈的是Kimbo所熟悉的校歌。Kimbo倚在窗邊,不知不覺哼唱了起來;學弟回頭靦腆地笑著,Kimbo說,「好聽喔,我是學長,呵呵…」
Kimbo想要推門進去,但門被鎖住了,打不開;我看到Kimbo滿臉的惆悵----對於這無法進入的遺憾。啊,這不就是人生?!但,感謝還有歌聲,至少它可以穿透藩籬與障礙,讓每一個人的心湖,即便形狀色澤氣味不同,都還可以被同一個頻率激盪出漣漪朵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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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張舉重若輕的音樂專輯。說它輕,因為《匆匆》這個標題的飄逸感,以及封面上胡德夫的銀髮映照著老頑童般的舉止與微笑。
這反映了胡德夫本身,經歷了數十寒暑的生活歷程之後,一種回歸簡單意念、回歸音樂原點的想望。這種想望我猜一直都存在,因此他始終有意無意地黏在鋼琴自彈自唱的表現形式上,多年下來,已經成為他的標記,無可替換。
許多音樂人都認為,胡德夫的這個標記已經是渾然天成,一切的添加與後製作為,在他歌聲與鋼琴的飽滿結合面前,必須謙虛。這次,製作人捷任以其對原住民當代音樂的熟稔,在自彈自唱的錄音之上以不同的樂器與音色簡單勾勒幾筆,頗有畫龍點睛之妙----如「最最遙遠的路」前面的幾聲口簧琴。
但,回歸單純,卻絕非形式選擇問題,而必須回溯胡德夫的生命溪流,才可能找得到答案。也因此,這張專輯的錄音選擇在淡江中學教堂;這是絕佳的選擇,原因無他,乃因此處正是胡德夫音樂發聲的子宮。
也只有從這個空間開始,才能夠充分包容他三十年來的代表性作品,才能讓如流水的光陰,在琴鍵上一一釋放光彩;此「重」之謂。正如孔夫子在三千年前,對著流水慨嘆,「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匆匆》,是匆匆,亦非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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