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這樣子,真的,可以這樣子
(這是誠品好讀安排的一次對談, 其實該說是訪問吧. 在我多次訪問Kimbo的經驗中,這次是很有意思的一次.)
時間:四月十八日 下午三點
地點:柏夏瓦
我現在已經要回來,為了山谷裡的大合唱
我一定會大聲唱歌,牽著你的手
——〈大武山美麗的媽媽〉
張釗維:要不要就先聊聊那天的演唱會?
胡德夫:自己也沒想到演唱會,可以變成 這樣的一個聚會,見到很多很久沒見到的朋友,很想唱歌給他們聽。那天很想講很多話,我是心裡最複雜的,在台上很想把鋼琴放下,一排一排好好看一看他們。演 唱會是屬於大家的,我們只是安排、規劃,野火樂集的熊小姐做了最大的嘗試,讓它成為一個朋友的聚會。不管唱歌、幕後的人,都是很沈重的,台下聽歌的人也 是,大家都彼此最近的下落都不清楚,我看到他們坐在那邊幫我打氣,情感是非常強烈的。當大家把一切輕輕放下,隨著山海blues的節奏輕輕搖擺,我感到不再是那樣孤寂。而且這次有老中青三代,也代表河要匯合。我看到許多年輕人的創作,全部用原住民語來寫歌,不再是片段的,元素可以漸漸被記錄下來。
張釗維:我會把那天的演唱會想像成是一場祭典,雖然到目前為止,大家對它的實質內容還不清楚,但是領唱人——您的角色卻是非常清楚的,我們要不要讓這個祭典更清楚?您對這個領唱的角色有沒有甚麼話要說?
胡德夫:原住民的歌唱都是領唱方式的,不管是祭典,或是生活。比較嚴肅的,是人對大自然的溝通,再來就是人的和睦,人有鬩牆,用吟唱來溝通、來做最後的諒解,重修舊好。卑南話ki sunai,是「給歌」的意思,或許我這樣吟唱,對方可以得到祝福,為什麼不說「給祝福」而說「給歌」呢?因為我們把歌看得重,歌是我們的最高表達。我們的歌唱是一種誠實敘述、對自然的禮讚,跟黑人以歌向神控訴人的行為對他們加諸的痛苦,是不一樣的,在我們的歌裡可以聽到用簡單的詠歎,對充滿飛禽走獸的大地,來表達無限的禮讚,這種唱法真的是無私的。如果說把我這幾十年來寫的歌唱的歌,硬要弄到「原住民音樂」,是有點高估了我自自然然走過來的自己的樣子。其實我就是我,這些小時候聽到的歌,都在我的記憶裡面,我開始動的時候,這些東西就會進來一點,我在寫歌的時候,這些東西都在旁邊告訴我,不能忘記。所以是我們本身就有這些東西,不需去參加全世界音樂類型的排隊,這些吟唱內涵、格式,幾個永遠詠歎的基本音符,是操練幾千年,像i yan ho hi yan na lu wan這樣的幾個字,就能抒發喜怒哀樂,台灣要接受這樣的東西的存在,它是千變萬化、萬流歸宗的,它是抒發感情最直接的,竟然用虛詞就可以做到,有人會說你們原住民好可憐沒有文字,可是這些虛詞能表達的,都超過文字。像自己寫歌,也會犯要把歌詞寫得很美麗的毛病,邊寫就會邊想為什麼要這麼多文字。像是六法全書越來越厚,人跟人的信賴度越來越薄,兄弟要告兄弟,對簡單真相想越寫越清楚,其實歌原盪的地方,就是源泉盪出來的地方,我是很珍惜、嚮往那個原始的氛圍。如果說神給人氣息,那個氣息就是要拿來唱歌,如果沒有先瞭解這些東西,我真不知道我會唱到哪邊去。
今夜我要走進這塊盆地 去履行那久遠的諾言
今夜我要走進這塊盆地 去探望答應相愛的人們
如果愛這片地有罪
就讓我們hand in hand前進
但求還能夠愛的時候 去愛
——〈飛魚 雲豹 台北盆地〉
張釗維:我們再回到那個祭典的意象,在我的想像,那個祭典不是指傳統歌唱而已,而是在當下,我們這個社會現實上真正需要一個「祭典」。在部落,原住民打獵、豐收,就會舉行祭典,即使現在已經變得觀光。祭典的作用應該是很當下的、很現世的,應該是在呼喚一些東西,有一個大的祈求與回饋在裡面。在這次這個祭典裡,我們看到很多與您同世代、所謂戰後嬰兒潮的世代,你有沒有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需要透過您的嘴巴,要告訴他們?
胡德夫:其實我最想說的是,我看我的父親疼愛孫子的樣子,沒有一點輕重,他的孫子有魯凱、有卑南、有達悟、河洛、客家、湖南都有,但是他都一樣疼愛。其實我在台上最想講的就是這個,我最痛的一點就是這個。我們情願去聽〈美麗島〉,而不願去思考這個問題,每一個在台下的人,都是能讓這個島美麗的元素之一。
張釗維:讓我們來比較您生命中的三次演唱會:七四年在國際學舍、八二年在新公園、今年在紅樓,都橫跨了很長時間,您怎麼看待這三次演唱會?
胡德夫:北部是我唱出聲音的地方,從我的經驗可能也可以看出一個原住民小孩,來到台北,經歷每個時代的變遷,體驗每個時代迸發的氣味。一九七四年的時候,歌很少,大量聽西洋的東西,衝擊也是來自這裡,西洋歌曲的意義,也就是使我們開始探討與寫歌。李雙澤他們開始寫歌,激盪到我,一開始只能拿別人的詩寫成歌,我感到缺憾、著急,想為族裡的歌留下什麼。那個懵懂、啟蒙的年代,只想留下一些什麼,所以唱西洋歌、唱原住民歌、也唱台語歌,那個演唱會,讓我知道自己也可以這樣唱這些歌。第二場演唱會,是我在發問,用歌來問大家:為什麼這個社會會這樣?這一場,是我用歌在告訴大家,可以這樣子,真的,可以這樣子。
張釗維:那天晚上有沒有人是第一場就在場的?
胡德夫:梁景峰、張杰、謝孝德、胡台麗……應該還有一些人。
張釗維:那天晚上你有沒有在壓抑?因為您剛說到您很想跟他們說一些話。
胡德夫:我的眼睛掃過一次,知道該來的都來了,所以把我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歌裡面,那時候是最不好講話的時候,不是壓抑,而是自己欣然沈默,講錯一句話,所有的歌都不見,話可以放在歌裡,在歌裡就是在告訴他們:可以這樣子,可以這樣子,所有人可以在一起搖擺時間。當邱義仁和陳映真在跟著同一首歌、用同樣的頻率搖擺,搖擺的樣子幾乎都一模一樣。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我寧願把一首歌同時給他們,也不要用很多的話個別給他們,最好是他們可以從歌裡自己取用。雖然大家的感受不一樣,但大家都suffer過。我以前演唱,會有嗯嗚唱不出來的時候,但是這場沒有,我非常喜悅,唱到最後甚至覺得,這不是我在唱,我不可能引動這樣的力量。
張釗維:容我用一個可能並不恰當的詞來類比,這是「聖靈充滿」嗎?
胡德夫:後來唱到整個台在晃動,我真的有這種感覺,我還去扶著鋼琴,怕台垮掉,因為最重的一定在我那邊。(笑)這一次只有一刻我快要唱不出來,就是永龍(野火樂集企畫、年輕原住民音樂人)用很小孩子的方式說:「老師不會再寂寞了。」那時真是什麼都唱不出,因為前面幾十年我真的是孤孤單單地唱歌。
張釗維:寂寞是對每一個創作者最殘酷的事,但您並不主動尋找聽眾。
胡德夫:對。我這幾年唱得最過癮的一次,就是在天母河邊對著河唱,怎麼會在都市裡那麼小的一條河流,但是水聲非常大,就激發了我,把我所有知道的跟水有關的歌都唱了。我就思考人會到有水的地方,水讓人在一起,但也會因為搶水而戰爭、分開。我也常常到新生公園看樹,有一次我站到一棵大樹底下納涼,樹的葉子很茂密,我看到樹的影子,圓圓的一團,但是找不到自己的影子,我到了葉子裡面,我就想,哇,我變成一片葉子,我是最靠近鳥叫、太陽、雨露的那片葉子,我想這個問題就可以想很久。
為什麼
這麼多人的離開碧綠的田園
走在最高的鷹架
繁榮 啊 繁榮
為什麼遺忘
燦爛的煙火
點點落成的角落裡的我們
——〈為什麼〉
張釗維:目前為止,您寫得最快跟最久的歌分別是哪一首?
胡德夫:最快的一首是〈牛背上的小孩〉,那時候我想我的牛,想那片青草,思念到一個程度,迸出來的速度很快。寫最久的,大概是〈飛魚、雲豹、台北盆地〉,因為寫了飛魚之後,一定要寫雲豹,雲豹寫完了一定要寫人,「人」就是我在台北盆地的這些朋友,也就是那天來聽我演唱會的那些人,那個久違的諾言,要去看看它,要去看看以前一起講過:「我們要相愛」的這些人,果然那天大家都在耶!
張釗維:您在演唱會的最後說到:「郭英男可以唱到八十四歲,我還有三十幾年可以唱!」接下來您有什麼計畫?
胡德夫:有人會跟我說你不要去參這個、參那個東西,你就唱歌嘛!可是對我來說,那些都是歌啊。去災區也是一首歌啊,本身就是生命的一首歌啊,不去唱也不行啊。尊嚴就是一首未完成的歌。當初年輕歌唱得好好的時候,怎麼知道會開始去關心自己同胞的命運。還有三十幾年,還有很多東西可以混,還有很多東西可以進去裡面,直接關心。
張釗維:我手邊剛好有一本最新的《TIME》雜誌選出今年的一百個影響人物,最有趣的一個是〈人民的經濟學家—Jeffrey Sachs〉,因為寫這個報導的竟然是U2樂團的主唱Bono。事實上,Bono本人也投入協助窮國取消外債、愛滋防治等議題,這可以說是我們長久以來想像西方樂團與社會的互動方式。連結回我剛剛那個問題,我不知道您會怎麼看這件事?既然尊嚴、社會、族人、文化都是一首歌,您會怎麼來唱這首歌?
胡德夫:我想看到的是,任何一人都能作為一個全人,我的同胞被當作全人來對待,簡單地說,現在部落有一個小嬰兒出生,他就應該被列入國家的預算,但是現在並沒有。有人問我怎麼在這個行動上做實踐?我想假如我們在這塊土地上不能做全人的話,那麼不管這是一個政權或任何權力結構的力量多大都沒有關係,那我想去打游擊,打游擊可能是最能讓人知道我們在想什麼的行動。我的意思是這個東西太沈重了,這麼沈重的東西,它當然是歌啊。每次我想唱歌的時候,就會碰到台灣最大的時代。例如開始唱歌的時候就碰到所有文藝青年「唱自己的歌」的運動;唱〈為什麼〉的時候,就碰到原住民運動開始;現在這張專輯發行,會碰到台灣最大衝突正在開始,這不只是原住民這一塊而已。當漢人帶著「忠孝、仁愛、信義、和平」來到我們的世界,我們從來沒有看過這八個字實踐在我們面前,只有把我們的mother land取名成這樣,大概他們知道能做到「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的,也只有原住民吧,不知道他們對我們的期待是什麼?
張釗維:您會怎麼看待「同胞」兩個字?
胡德夫:國民政府剛來的時候,在台東駐紮,我們族人看到那些兵的第一句話就是:「有沒有吃飽、來吃飯!」要學原住民那種自然的給予的胸襟,才會有「同胞」,否則我們永遠是「別人」。聽族人唱歌報打獵功勳,就很讓我感動,他們不唱山豬的獠牙多可怕,而歌頌牠「再堅硬的大地,牠有辦法挖掘」;形容山羊是「蹬著蹄子、飛躍在懸崖」的。如果人能這樣唱,人跟人之間、人跟自然之間,才有無私。
這是最最遙遠的路程
來到最接近你的地方
這是最最遙遠的路程
來到以前出發的地方
——〈最最遙遠的路〉
張釗維:那天演唱會,是一群您想唱給他們聽的朋友,除此之外,您還想唱什麼樣的生命的歌給什麼樣的人聽?
胡德夫:原住民唱歌是要回應的。例如說兩個好朋友,他們曾吵過架,半年、三年、甚至更久不講話,部落的老人家會帶訊息來給他們其中的一個,說:我們去看他、我們去唱唱歌。老人家會坐在中間,聽他們兩個唱,他們可以從任何地方開始表達,從他們從小一起去撿木材、一起生火表達,或從哪一次在懸崖邊把對方拉起來開始表達,都可以,一方唱完一段,另一方要再回應,一直到修好為止。我小時候就聽過人家唱了一天一夜,我祖父剛好是那個中間的和事佬。那不能用講的、不能用寫的,只能用唱的,很多東西從裡面修復、很多的夢一起被喚起、很多的回憶一起回來,雖然他們年紀大了,也值得。所以「聽」絕對是「唱」的一部份,不聽怎麼唱得下去?
好讀:老師您這幾年帶著一些年輕的原住民一起唱歌,有沒有什麼新的感想?
胡德夫:是他們帶著我唱,哈哈。這些年輕人,像永龍、Kasilaw、Sueming他們做到了我沒有做到的一點,就是回溯到部落歌謠的泉源,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出來,依然清晰可辨。他們跟老人家來往密切,所以對歌也懂得多,而我是最遠的一個,故鄉對我來說的確是有個「最最遙遠的距離」的,十一歲就到淡水,對沒有生活過的卑南很嚮往。所以我很慶幸還有再一次機會,透過這些年輕人來認識音樂。我從來不敢一首歌都用虛詞去寫的,他們創造的勇氣,可以激發我很多東西。還有巴奈,她最早唱歌是嘶喊、一定要多少分貝以上的,後來她比我早找到唱歌最舒服的方式,這個東西就夠我去學,她自己知道自己想發出什麼聲音,而且知道什麼方式最舒服。這些年輕人讓我願意相信世界還再滾動。與其去教導他們大人世界要求什麼東西,不如停下來,聽聽他們在講什麼。


「有沒有吃飽、來吃飯!」這樣的胸襟太叫人感動了...
最近忙昏了,馬上又要去工作,沒辦法多寫,文章請借我在台上推一下,先謝過。
Posted by: 六月 | 05-5-20 at 上午8:15
六月
吃飯沒?
這句正是最動人之處,歡迎推廣啊
~米
Posted by: milankun | 05-5-22 at 上午10:45